人民也会犯错

公民透过运动带动社会国家进步的例子不胜枚举,没有公民力量就没有台湾现在的民主,这是不必怀疑的;但代议体制会犯错,公民也会犯错。代议体制犯错,后果很惨;「革命无罪,造反有理」的公民犯错,而且迫使代议体制跟着一起错时,代价一样可怕。

人民也会犯错

当下这话很不合时宜,但是谈到修宪,却一定要讲。

我在脸书po上「召开国是会议进行宪政改造」,《苹果日报》总主笔卜大中按讚,然后po上一段叹息:「过去多年来我写了至少20篇以上的社论呼吁修宪。但反应稀少。」

写20篇以上社论?是的,他真是认为要那幺严重看待。

反应稀少?是的,真是那幺令人丧气。

为什幺反应令人丧气地稀少?fb上有人po文:

「修宪?修宪的门早被堵起来了。上一次修宪的时候怕事后有人反悔又再修宪,已经把门槛提到比罢免总统还高了。」

修宪门槛既然那幺高,修宪难如登天,所以一般的人听到修宪就打退堂鼓是很自然的。

现在修宪门槛有多高?「上一次修宪的时候怕事后有人反悔又再修宪,已经把门槛提到比罢免总统还高了」,像是说有人中计了,这又是怎幺回事?

根据陈水扁主导而2004年8月23立法院通过,2005年5月15日公民投票选出的任务型国大複决的宪法增修条款第12条规定修宪程序是:

立委达1/4提案,3/4出席,3/4同意后,再交由公民总额「过半数」公投通过。

门槛之高,世界第一。

立委为什幺要通过这样高的修宪门槛?民进党为什幺中计?且把过程回顾一遍。

本来,2004立院通过高门槛修宪程序是和「立委减半、单一选区两票制、公投入宪、废国民大会」四项修宪案的配套。而立院通过这修宪案,则是「人民」对「国会减半」的强烈坚持。

民进党以「人民」(现在流行「公民」两字,当时流行的是「人民」)国会减半的主张先后作为立委和总统选举的诉求,不料2004选后,立法院办了6次公听会,台湾各大专法政学者清一色强烈反对国会减半;同时,民进党经我提醒减半将会恶化「票票不等值」效果,违背民主原则;更将使民进党选举处于絶对不利地位,沦为万年少数党,整个党中央和立委醒悟起来,準备放弃减半;但「人民」认为民进党放弃减半是背信,违背人民的意志,发动群众运动包围立法院。民进党终于屈服。

争议过程中学者还普遍认为包括修宪门槛等修宪配套要规划好,台联更针对修宪门槛提出修正案并进行抗争。但所有做好配套的努力都被「人民」强烈攻击是民进党「不肖立委」勾结「无耻学者」的「愚弄、欺骗」人民手段(「」引号内的用语都是当时「代表人民」的人实际的用语)。

国民党立委也不喜欢国会减半,但国民党中央的却另有盘算,他们计算出减半对国民党是大利多,于是积极呼应「人民的声音」;国民党还利用民进党在「人民」压迫下有非通过不可的处境,趁机拉髙修宪门槛「以杜絶」再修宪的后患,修宪门槛便在修宪整个配套中通过。

立法院通过修宪后,「人民」非常兴奋,说这是:「人民的力量终于屈服了翻云覆雨的立委」;「人民展现团结力量,让政党『屈服』」;「善良的人民必能战胜无耻政客」。

这些话清楚地表现了「人民」的价值观:毫不容情的善恶二元对决的立场。就二元对决立场这一点,台湾当时的「人民」和美国独立革命时那些怀抱神圣乌托邦信仰的基本教义清教徒群众没什幺不同,这种「革命无罪,造反有理」的「人民」的力量真够大,立委们「屈服」的程度更加真令人惊叹不已:立委们不分朝野都痛恨减半,民进党立委更知道减半后民进党形同切腹,也知道通过的修宪门槛使将来翻身难上再难,但为了表态给「人民」看,2004年8月25日,国会表决通过国会减半修宪案后,各党立委都「欢欣鼓舞」地蜂拥到主席台前高举「立委减半」、「坚持改革,说到做到」的标语牌,大唤民主大胜利,我则瘫在座位上,看着他们卖力的演出,这时,我彷彿听到立法院大厅响昇起古龙武侠电影的一首歌:

千山我独行

法律的正当性来自于多数民意的支持,所以立法院的决议不应该和民意对立,这没问题;但是当在公听会中从学者身上充分了解人民的想法错了时,政党、立委便应该秉持良知好好地和「人民」沟通,进而领导民意的变迁,而不是只顾讨好,甚至「屈服」于当前一时的民意,以致于遗害无穷。

一般,可以把政党区分为保守政党和使命政党。所谓的保守党固然常和传统的民意立场一致,也因此常当前的多数民意立场一致;但使命政党之为使命政党则在于他追求的价值往往在当前只是少数,或则是弱势者支持,但因为有进步性,所以经过努力推动之后,终于能成为新的主流价值。

假设一切只能跟随当下民意的话,1990年代初支持台独的百分比只有个位数,而支持统一的高达六、七成,那幺民进党岂不是不应该通过<台独党纲>,反而应该高唱统一?然而民进党做一个使命政党,他固然看到台独主张在当时的困境,更看到了他未来的空间,硬是通过<台独党纲>,果然,今天台独支持己超过六成,新的主流就这样被民进党创造出来了,而民进党终于在辛苦播种之后可以收割了。游盈隆教授在<天人交战>书中这样说:

「如果有人问我1987解严后影响台湾总体政治发展最重要的单一事件是什幺?我会斩钉截铁地说是1991年民进党正式通过台独党纲。」旨哉斯言。

当民众多数还跟不上时,民进党毅然承担起领导的使命,1991的民进党就是这样地定位自已而通过台独党纲;但是2003年在修宪过程中民进党忘了自己应该有的角色而和人民错在一起,终于造成今天明知宪非修不可,但却人人望门槛而兴叹的悲哀下场。

谈到这裏,我们再回顾一下美国的独立革命,当时,信奉启蒙主义的诸开国元勋,面对勇猛感性的基本教义清教徒民众,仍能坚守自己的理性原则,双方终于在观念想法大有差异之下,选择出正确的决策而完成了独立建国大业。(参考革命和建国中的感性和理性)

最后,2004的修宪虽然是个巨大的灾难,但在灾难中突围岂不正是使命政党所当为;何况修宪门槛虽高但还不致于到令人绝望的地步。只是要能突围,恐怕非有革命性的决心和作法不可。要突围,最关键的是,代议体制/社会间,朝/野政党间,政党内部彼此间必须结束目前你死我活的「民主内战」处境,回复到上周五<召开国是会议进行宪政改造>中提到的:

「很难想像这样一个台湾曾经有过这样的神奇光阴:

閙哄哄的,是1990年代,彼此在议场,街头全打成一团;但对外敌,彼此一致;对合理的议题,可以合作!」

是的,在朝野间的矛盾己经在民主内战中升级,从「人民内部矛盾」走进「敌我矛盾」的今天,要台湾恢复到这样的「神奇光阴」中去真的太不容易了,但是台湾要免于一路沈沦下去,这却是唯一的一条路。